西游杂谈（4）

孙悟空出海寻求长生之法，兜兜转转来到了灵台方寸山。
原文写到

烟霞散彩，日月摇光。千株老柏，万节修篁。千株老柏，带雨半空青冉冉；万节修篁，含烟一壑色苍苍。门外奇花布锦，桥边瑶草喷香。石崖突兀青苔润，悬壁高张翠藓长。时闻仙鹤唳，每见凤凰翔。仙鹤唳时，声振九皋霄汉远；凤凰翔起，翎毛五色彩云光。玄猿白鹿随隐见，金狮玉象任行藏。细观灵福地，真个赛天堂！又见那洞门紧闭，静悄悄杳无人迹。忽回头，见崖头立一石牌，约有三丈馀高、八尺馀阔，上有一行十个大字，乃是 “灵台方寸山，斜月三星洞”。美猴王十分欢喜道：“此间人果是朴实。果有此山此洞。” 看勾多时，不敢敲门。且去跳上松枝梢头，摘松子吃了顽耍。

后面紧接着就是童子带悟空进去见菩提祖师。
作为孙悟空的第一个师父，菩提祖师的身份一直众说纷纭。
在原著中，樵夫是说须菩提，后文中都是说菩提祖师或者祖师。

樵夫道：“不远，不远。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。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。那洞中有一个神仙，称名须菩提祖师。那祖师出去的徒弟，也不计其数，见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。你顺那条小路儿，向南行七八里远近，即是他家了。”

原文中只有这一次是叫须菩提，但是这也是很多人认为菩提祖师就是须菩提的原因。
在佛教文化中，须菩提是释迦摩尼佛的十大弟子之一。
按照佛经记载，十大弟子，各有第一，须菩提为解空第一。
《金刚经》是记载师徒两人的对话，师傅就是释迦牟尼佛，徒弟就是须菩提。
《金刚经》对空进行了终极解读，为历代所推崇。
前面说过，孙悟空代表一颗心，《金刚经》的第一个问题就是” 云何降伏其心 “，西游记安排须菩提降伏孙悟空也合情合理。
后面须菩提被简化为菩提，在佛教中，菩提是梵文觉悟的音译。
一个人决定开始修心，需要先发菩提心，这样才能拥有目标和方向。
菩提祖师 + 孙悟空 = 菩提心
说到这里，大家可能认为菩提祖师就是须菩提，但是在原文中，孙悟空第一次见到菩提祖师时有一首诗

大觉金仙没垢姿，西方妙相祖菩提；
不生不灭三三行，全气全神万万慈。
空寂自然随变化，真如本性任为之；
与天同寿庄严体，历劫明心大法师。

这首诗的特点就是佛道混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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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觉金仙没垢姿，（道教）
西方妙相祖菩提；（佛教）
不生不灭三三行，（佛教）
全气全神万万慈。（道教）
空寂自然随变化，（道教）
真如本性任为之；（佛教）
与天同寿庄严体，（道教）
历劫明心大法师。（佛教）

后面讲大道时又说

天花乱坠，地涌金莲。妙演三乘教，精微万法全。
慢摇麈尾喷珠玉，响振雷霆动九天。
说一会道，讲一会禅，三家配合本如然。
开明一字皈诚理，指引无生了性玄。

很明显，菩提祖师是三教精通的。
在宗教文化中，有个词叫” 示现 “，意思就是，当一个人需要得到帮助时，” 道 “的代言人们，会变化出一个符合情景的身份来帮助他，道教中，有老子八十一化，佛教中有” 应以何身得度，即现何身度之 “的思想，须菩提祖师就是示现文化在文学中的体现。

孙悟空拜入菩提祖师门下后，跟师兄们学了六七年的杂事

众师兄学言语礼貌、讲经论道，习字焚香，每日如此。闲时即扫地锄园，养花修树，寻柴燃火，挑水运浆。凡所用之物，无一不备。在洞中不觉倏六七年

六七年后，菩提祖师讲道，孙悟空高兴的手舞足蹈，引起了菩提祖师的注意，于是便问悟空想学什么道

一日，祖师登坛高坐，唤集诸仙，开讲大道。真个是：
天花乱坠，地涌金莲。妙演三乘教，精微万法全。
慢摇麈尾喷珠玉，响振雷霆动九天。
说一会道，讲一会禅，三家配合本如然。
开明一字皈诚理，指引无生了性玄。
孙悟空在旁闻听，喜得他抓耳挠腮，眉花眼笑。忍不住手之舞之，足之蹈之。忽被祖师看见，叫孙悟空道：“你在班中，怎么颠狂跃舞，不听我讲？” 悟空道：“弟子诚心听讲，听到老师父妙音处，喜不自胜，故不觉作此踊跃之状。望师父恕罪！” 祖师道：“你既识妙音，我且问你，你到洞中多少时了？” 悟空道：“弟子本来懵懂，不知多少时节。只记得灶下无火，常去山后打柴，见一山好桃树，我在那里吃了七次饱桃矣。” 祖师道：“那山唤名烂桃山。你既吃七次，想是七年了。你今要从我学些甚么道？” 悟空道：“但凭尊祖教诲，只是有些道气儿，弟子便就学了。

菩提祖师就给悟空说了‘术’，‘流’，‘静’，‘动’，四门道法，悟空一听都不能长生，就都说不学。

祖师道：“‘道’字门中有三百六十傍门，傍门皆有正果。不知你学那一门哩？” 悟空道：“凭尊师意思。弟子倾心听从。” 祖师道：“我教你个‘术’字门中之道，如何？” 悟空道：“术门之道怎么说？” 祖师道：“术字门中，乃是些请仙扶鸾，问卜揲蓍，能知趋吉避凶之理。” 悟空道：“似这般可得长生么？” 祖师道：“不能！不能！” 悟空道：“不学！不学！”
祖师又道：“教你‘流’字门中之道，如何？” 悟空又问：“流字门中，是甚义理？” 祖师道：“流字门中，乃是儒家、释家、道家、阴阳家、墨家、医家，或看经，或念佛，并朝真降圣之类。” 悟空道：“似这般可得长生么？” 祖师道：“若要长生，也似‘壁里安柱’。” 悟空道：“师父，我是个老实人，不晓得打市语。怎么谓之‘壁里安柱’？” 祖师道：“人家盖房，欲图坚固，将墙壁之间，立一顶柱，有日大厦将颓，他必朽矣。” 悟空道：“据此说，也不长久。不学！不学！”
祖师道：“教你‘静’字门中之道，如何？” 悟空道：“静字门中，是甚正果？” 祖师道：“此是休粮守谷，清静无为，参禅打坐，戒语持斋，或睡功，或立功，并入定坐关之类。” 悟空道：“这般也能长生么？” 祖师道：“也似‘窑头土坯’。” 悟空笑道：“师父果有些滴。一行说我不会打市语。怎么谓之‘窑头土坯’？” 祖师道：“就如那窑头上，造成砖瓦之坯，虽已成形，尚未经水火煅炼，一朝大雨滂沱，他必滥矣。” 悟空道：“也不长远。不学！不学！”
祖师道：“教你‘动’字门中之道，如何？” 悟空道：“动门之道，却又怎样？” 祖师道：“此是有为有作，采阴补阳，攀弓踏弩，摩脐过气，用方炮制，烧茅打鼎，进红铅，炼秋石，并服妇乳之类。” 悟空道：“似这等也得长生么？” 祖师道：“此欲长生，亦如‘水中捞月’。” 悟空道：“师父又来了！怎么叫做‘水中捞月’？” 祖师道：“月在长空，水中有影，虽然看见，只是无捞摸处，到底只成空耳。” 悟空道：“也不学！不学！”

后来故事大家都知道，菩提祖师在悟空的头上敲了三下，到背着手走进门里。

祖师闻言，咄的一声，跳下高台，手持戒尺，指定悟空道：“你这猢狲，这般不学，那般不学，却待怎么？” 走上前，将悟空头上打了三下，倒背着手，走入里面，将中门关了，撇下大众而去。唬得那一班听讲的，人人惊惧，皆怨悟空道：“你这泼猴，十分无状！师父传你道法，如何不学，却与师父顶嘴？这番冲撞了他，不知几时才出来啊！” 此时俱甚抱怨他，又鄙贱嫌恶他。悟空一些儿也不恼，只是满脸陪笑。原来那猴王，已打破盘中之谜，暗暗在心，所以不与众人争竞，只是忍耐无言。祖师打他三下者，教他三更时分存心，倒背着手，走入里面，将中门关上者，教他从后门进步，秘处传他道也。

这个的故事原型就是禅宗六祖慧能求法的故事，西游记作者用一个佛教故事在《西游记》这个志怪故事中，又藏了一个孙悟空的修心故事。
菩提祖师给孙悟空传授的长生之法是什么，原文中写到

显密圆通真妙诀，惜修生命无他说。
都来总是精气神，谨固牢藏休漏泄。
休漏泄，体中藏，汝受吾传道自昌。
口诀记来多有益，屏除邪欲得清凉。
得清凉，光皎洁，好向丹台赏明月。
月藏玉兔日藏乌，自有龟蛇相盘结。
相盘结，性命坚，却能火里种金莲。
攒簇五行颠倒用，功完随作佛和仙。

这首诗讲的是道教的金丹大道，而且是内丹派的修行之法，前半部分讲的是保精固元，抱元守一，后半部分讲，用阴阳五行成就内丹。
菩提祖师传授了金丹大道，等孙悟空练的差不多了，又告诉孙悟空，这般还不得长生，需要躲避三灾。
七十二般变化就是传授给孙悟空，帮助渡劫的法门

却早过了三年，祖师复登宝座，与众说法。谈的是公案比语，论的是外像包皮。忽问：“悟空何在？” 悟空近前跪下：“弟子有。” 祖师道：“你这一向修些什么道来？” 悟空道：“弟子近来法性颇通，根源亦渐坚固矣。” 祖师道：“你既通法性，会得根源，已注神体，却只是防备着‘三灾利害’。” 悟空听说，沉吟良久道：“师父之言谬矣。我常闻道高德隆，与天同寿，水火既济，百病不生，却怎么有个三灾利害？” 祖师道：“此乃非常之道：夺天地之造化，侵日月之玄机；丹成之后，鬼神难容。虽驻颜益寿，但到了五百年后，天降雷灾打你，须要见性明心，预先躲避。躲得过，寿与天齐，躲不过，就此绝命。再五百年后，天降火灾烧你。这火不是天火，亦不是凡火，唤做‘阴火’。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，直透泥垣宫，五脏成灰，四肢皆朽，把千年苦行，俱为虚幻。再五百年，又降风灾吹你。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，不是和薰金朔风，亦不是花柳松竹风，唤做‘赑风’。自囟门中吹入六腑，过丹田，穿九窍，骨肉消疏，其身自解。所以都要躲过。” 悟空闻说，毛骨悚然，叩头礼拜道：“万老爷垂悯，传与躲避三灾之法，到底不敢忘恩。” 祖师道：“此亦无难，只是你比他人不同，故传不得。” 悟空道：“我也头圆顶天，足方履地，一般有九窍四肢，五脏六腑，何以比人不同？” 祖师道：“你虽然像人，却比人少腮。” 原来那猴子孤拐面，凹脸尖嘴。悟空伸手一摸，笑道：“师父没成算！我虽少腮，却比人多这个素袋，亦可准折过也。” 祖师说：“也罢，你要学那一般？有一般天罡数，该三十六般变化，有一般地煞数，该七十二般变化。” 悟空道：“弟子愿多里捞摸，学一个地煞变化罢。” 祖师道：“既如此，上前来，传与你口诀。” 遂附耳低言，不知说了些甚么妙法。这猴王也是一窍通时百窍通，当时习了口诀，自修自炼，将七十二般变化，都学成了。

对孙悟空完成传道后，就没有再出现，须菩提这类的工具人，在中国文学作品中十分常见。
须菩提祖师就是每个人心中可以传授大道的老师的形象。